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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惡不作的黑幫混混,卻成了「台灣之光」,這位問題少年花十年尋回一生所愛!

  2018-05-02

「我真的做到了!」8個小時,做出一尊等人高的立體造型麵包,這在王鵬傑過去的18次實驗裡,只成功過2次​​。

誰也不會想到這個笑容可愛、一臉溫和的圓臉麵包師,曾經竟是個混跡黑道,揮舞大鎖砸人,而心裡不會起任何波瀾的問題少年。

「從一支即將下市的股票,變成一支績優股。」他用了10年。

一段冗長而正式的賀獎詞之後,總統蔡英文突然轉頭看著身邊的「雕塑」,愣了一會兒,「我一直在想,它可以吃嗎?」、「應該,是可以吃的吧……」

 

那一瞬間,62歲的蔡英文笑得像個被美食勾引的小女孩。

「雕塑」猙獰的臉,卻散發出蓬勃的焦香,那是讓王鵬傑一戰成名的作品,一個身高160公分的麵包「官將首」,是的,一個麵包。

距離他拿到世界冠軍驚心動魄的八小時,已經過去了兩個月。

 

這個「兇惡」的大麵包,是兩個月前大賽王鵬傑冠軍作品的複製。

2018年2月,世界麵包大師賽的賽場上,那個高達160公分,頭戴紅珠盔帽、身著坎肩道服、一手拿令牌,一手持三叉戟,臉譜莊嚴、氣勢逼人的「官將首」 。

當重達40公斤的麵包在眾人面前一亮相,所有的評審都瞪大了眼睛。

「這細節也太逼真了吧。」

「它竟然是立體的,我不忍心下口了。」

「太酷了!8個小時就完成這樣的傑作。」

 

「官將首」,即俗稱的增、損二將。

相傳官將首原為危害人間的魑魅,後被地藏王菩薩的佛法所懾服,成為地藏王菩薩的駕前護法。

做出這款麵包的王鵬傑,毫不意外拿下了今年世界麵包大賽的冠軍。

這也是繼他的師傅吳寶春之後,台灣第二位拿下國際冠軍的麵包師。

10年前,他曾以助手的名義,圍觀了師傅斬獲冠軍的全程。

在得獎返回台灣的記者會上,媒體請他對著鏡頭說:「為了這個獎,我等了10年。」

王鵬傑為難了半晌,才堅決又執拗的地問:「為什麼要說等?我能不能改說,為了這個獎,我準備了10年。 」

是準備,而不是等。

王鵬傑(右)和吳寶春(左)

 

一個麵包世界冠軍,曾經最厭惡的,卻是麵包。

王鵬傑出生於台灣彰化一個傳統烘焙世家,那時候整個彰化、台中、南投的早餐店,都用他家的吐司跟漢堡。

在小時候的印象裡,他只要一睜眼就看到爸媽在做麵包,而等他晚上要睡覺了,爸媽還是在做麵包。

 

因為人手不夠,從五六歲開始,他每天都在店裡幫忙分裝麵包。

一天做13包,大約250公斤麵粉,揉幾百公斤麵團。

「真是做到怕。每天都要幫忙做到晚上十一二點。我很怨恨為什麼出生在這樣的家庭。」

讓人感到幸福的麵包香,在小時候的王鵬傑記憶裡,意味無窮盡的打下手,揉麵團,麵粉揚起來,空氣中充滿了乾澀。

「那個時候,大家都會說,不要跟這個做麵包的小孩在一起,沒出息。」王鵬傑暗自在心裡發誓,「長大後一定不要做跟老爸一樣的工作」。

 

他往學校躲,而成績不好的孩子,在老師的眼睛裡,永遠是個麻煩精;對於高年級的學長來說,他是個可以敲詐勒索的人形錢包。

他不再向爹媽說起在學校發生的一切,那個時候的王鵬傑,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:身上絕對不能沒錢,不然就要挨揍。

 

一來二去,他跟常年在街上出沒的一群小混混熟識了。

這些新結識的哥們兒講義氣,聽說了他被勒索的事情後,主動堵住勒索他的人要幫他出氣。

「他們抓著那個人,把一塊椰子大小的石頭遞給我,讓我朝他的心臟砸下去。我不敢,他們就自己動手了。」

「那個人倒在地上抱住胸口,痛得一直在發抖。我心裡雖然覺得很可怕,但又覺得特別爽,終於出了這口惡氣。」

一夜之間,他成了學校裡人盡皆知的風雲人物。

 

等上了高中,王鵬傑乾脆幾天幾夜都不回家。

在學校懟老師整學生,遊戲廳是常駐地盤,晚上就躺在網咖的沙發裡睡覺,聚眾鬥毆更是家常便飯。

「拿著大鎖就直接往人家頭上敲,看著血肉模糊的場景,自己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。」

爸爸氣得沒辦法,打他,他敢反手一個垃圾桶砸過來。勸他,他敢昂著頭頂嘴:「有沒有用不是你說了算,我會混到彰化的老大給你看!」

 

成群結黨、打架鬧事,還去酒店當打手,在父母和老師眼中,王鵬傑已然無可救藥。

少年人,相信兄弟義氣。有人搶你雞腿,兄弟幫你出氣。有人觸你霉頭,兄弟幫你擺平。

沒有人敢在你的黑暗青春裡提出一個反對意見。

騎著機車拿著武士刀,傳說中的「一路火光帶閃電」,在王鵬飛的世界裡,不是形容詞。

 

死亡,也不是個形容詞。

一直到高考前一個月,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哥們兒在KTV門口中彈身亡,那一刻他嚇傻了。

道上傳言,下一個死的就是他。

「當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朋友身上時,才真的知道什麼叫害怕。」

一連兩個禮拜,他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,他開始第一次認真思考脫離黑道的事情。

 

為了能去外地躲避風頭,直接填報了台灣南部的高雄餐旅大學烘焙管理系,他終於能夠逃離仇家遍地的彰化了。

可是玩了幾年的心哪兒那麼容易收回來,讀大學才三天,他便打電話給爸爸,吵著嚷著要休學,被罵得個狗血淋頭。

過去最討厭的事情,如今卻要天天做

 

輕狂而傲慢的王鵬傑在班裡也不受同學們待見,有人當面嘲諷他:「好好一個高中生,不唸書,偏要來占我們高職生的名額。」

他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:「我們這種混過的,都不能被激,而且很愛跟人家比,我發誓要成為班裡最強! 」

做麵包是個磨人的活,他曾經最厭惡的「傳承」,卻在不知不覺中,幫了大忙,總比同學更快地領悟到要領,習慣融合在手勢裡,童年時日復一日的動作,自然而然就做了出來。

 

不斷的,小小的成功,開始像麵包在發酵時的氣泡,一個接著一個,填滿了他的生活。

不知道什麼時候,他開始喜歡麵包的香味。

你想不到一個黑道少年,會在麵包被送入烤爐之後,喃喃自語:

「你不覺得麵團長大了嗎?不覺得它顏色變得很漂亮嗎?不知道等一下味道好不好?」

 

但最讓他興奮的,是參加比賽。

「就是很愛跟人家比較啊,不服輸,一直想要做不一樣的事情。而比賽,最能滿足我內心的這種興奮了。」

他給自己設下目標,要成功挑戰世界四大麵包大賽。

 

一旦立下目標,無論怎樣都要實現。

除了旁聽中餐、西餐的課程,王鵬傑還跑去餐廳打工觀摩,在麵包店實習。

下課後,別的同學都去放鬆了,他卻在學校實習廚房做實驗,直到凌晨一兩點。

每次出爐都是一兩百個麵包,然後四處拜託同學們品嚐提意見。

學校給的材料經費沒了,那就自己開網店賣麵包,賺了錢就繼續投入試驗。

 

王鵬傑為一次晚宴設計的麵包

 

憑藉天賦加不懈的努力,大二時,他便拿下全台灣技能競賽南區冠軍。

大三,他已經抱回全台灣技能比賽的一等獎,還代表學校到上海參加比賽。

他再次成為了學校裡的風雲人物,但這次,大家看他的眼光,變了。

他們尊敬地喊他「學長」,而不是「兄弟」。

參加比賽時,他和同伴一起做的蝴蝶麵包

 

因為表現出色,才大三的王鵬傑被派去當台灣麵包第一人——吳寶春師傅的助手,並跟隨他到法國參加比賽。

「那年我看到舞台上的獎盃,非常非常漂亮。

我給獎盃拍了一張照片,可惜它不是我的,我不能合影。

我把照片放在錢包裡,時刻提醒自己,我要再來拿回我自己的獎盃。」

師徒四目相對的這一眼裡,是10年的努力和傳承。

 

2011年,還沒畢業的王鵬杰和朋友一起貸款開了家麵包店——莎士比亞烘焙坊。

他做的麵包,用料紮實,創意十足,吃過的客人都成了他的回頭客,紛紛讚揚在這裡踩不到一顆地雷。

 

有段時間媒體去採訪,看到他一做完招牌的蜂巢麵包就去洗手,做完藍莓奶酪麵包,又洗一遍。

原以為是潔癖,事後才知是龜毛。

「我只要做完一種麵包,準備做下一種,桌面馬上要清理乾淨,洗完手再開始做。比如做藍莓麵包,絕不可以讓這味道沾到下一種麵包。」

 

麵包裡,全是他的性格。

拿店裡的紫米南瓜吐司來說,日本高筋麵粉加上足足30%的紫米,裹上蒸煮得當的南瓜,一口咬下,味道豐厚得不行。

而其實,紫米蒸煮後本身的水氣,會增加與麵團黏合的難度,做起來費工,不易控制,市面上同類型的紫米麵包往往只加10%的紫米。

他偏要加到30%,因為這樣紫米的香味才會更加充盈,因為每一口下去,嘴巴裡都會被Q彈的紫米填滿。

 

店裡的莓荔果麵包,有個好聽的名字「聲聲慢」,這是王鵬傑在2013年法國世界麵包大賽上,拿下國家特色麵包組銀獎的秘密武器。

 

「低溫下,麵團老化的速度比較慢,風味會更加強烈。麵包的內部也會更加濕潤和柔軟。即使三天後食用,內部也不會覺得很乾。」

而他的靈感來源,則是去鄉下找食材時,當地老農的一句話。

「你們廚師都瘋了,每個人都想做出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,你們就沒想過誰能把一樣的東西做得比較好。」

那年,他用最普通的草莓乾做成的麵包,拿下了國際大賽的銀獎。

 

師傅吳寶春說:「他就是典型的匠人。工作、生活都是麵包。」

朋友說:「一旦他開始做麵包,任何人跟他說話,他都不會理會。」

店員說:「為了準備比賽,他能從晚上七點一直練到凌晨三四點,有時我們早上六點來上班,他還能跟我們繼續工作一整天,這樣的狀態他能堅持一禮拜。」

王鵬傑自己說:「我愛麵包比愛我老婆還要多,我都希望一天有48個小時,這才是最棒的。」

 

為了做出美味的可頌,他在店裡造了個恆溫4-7℃的房間。

他能僅穿著單薄的廚師服在這裡忙活一天,而不會覺得冷。

創業五年,他的烘焙店已經開到了第三家,家家爆滿。

為此,他們不得不在門口貼上告示,告知大家詳細的出爐時間,以免跑空。

每到出爐時間,店內人往往多到寸步難行。

 

2018年2月6日,他終於實現了曾經的諾言,拿下了世界麵包大師賽冠軍。

那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八小時比賽。

 

他堅持做高難度「官將首」,是因為這像極了他叛逆的青春年少。

但沒人知道在開賽前,他因為練習太狠,傷了手臂和雙腳。

也沒有人知道他曾試過18次,但只在規定時間裡成功了兩次。

 

比賽前一晚,王鵬傑在焦灼間,決定放手一搏。

決賽場上他決定更新製作過程。

臨時變更計劃,意味著可能的失敗,就像麵包坍塌下去。

而地區的牌子已經被工作人員掛上,比賽開始了。

 

很少有人形容,比賽是一段極度寂寞孤獨的過程。

長達八小時的前景未知,失敗的可能如影隨形。

 

慢慢的,開始有完成作品的廚師繞到身邊參觀。

他不能停下來。

 

第五、第六個小時,四周幾乎安靜得只聽得到自己心中要自己加油的聲音。

 

最後十分鐘,每隔一分鐘就會聽到吳寶春倒數的聲音,九分鐘、八分鐘、最後三分鐘……

 

倒數兩分鐘的時候,王鵬傑直起身,舒了一口氣。

他把背對觀眾的「作品」緩緩轉身,一尊臉譜、服飾和姿勢都充滿台灣文化的藝術麵包展現在全世界觀眾面前時,所有的人都為他起立鼓掌,而此時的他,手仍在微微顫抖著。

他真的做到了,真的。

 

他被稱為「台灣之光」。

自從王鵬傑出名後,過去道上的朋友也來找過他。他們不解:「你怎麼會賺這種慢錢,受得了嗎?」

他只是柔和地一笑,繼續專注於手中的麵團。

「過去太荒唐,我不想每天活在恐懼中。現在雖然辛苦,但我很心安。」

 

重新做麵包的日子裡,他和爸媽也漸漸和解。

某一天晚飯後,他輕聲向爸媽說出了那聲在嘴邊徘徊了好久的「對不起」。

一瞬間,媽媽淚如雨下,爸爸只是無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從前開不了口的話,無非都是愛。

現在的他已為人父,每天不管再忙再累,他一定會回家吃晚飯,陪3歲的兒子看書、聊天。

「我以後一定不會向兒子隱瞞我的過去,我會鼓勵他找到自己的目標,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。」

 

就在他要去法國比賽的前一天晚上,不善言辭的父親在臉書上給他留言:「 兒子,全家以你為榮,你一定要努力去做。」

看到留言的那一刻,32歲的他迎著初升的朝陽,毫無徵兆的哭了出來。「我從來沒得到過爸爸這樣的認同。」

 

人生的前四分之一,他用盡力氣從最討厭的烘焙廚房逃離,繞了一圈,又回到原點。他說唯一的區別就是把一件事情當成工作和興趣的差別。

在他得獎後,媒體紛紛稱呼他是「第二個吳寶春」。

他卻笑笑說:「台灣只有一個寶春師傅。為什麼你們不說我是第一個王鵬傑。我只做我自己。」